韩国牛肉风波何以闹这么大？

    今年4月18日，当韩美官员在美国签署进口美国牛肉协议，以便为韩国总统李明博第二天与美国总统布什进行首次峰会营造出良好气氛的时候，人们没有想到，牛肉问题竟然在此后演变成持续两个多月的街头示威和集会活动，完全打乱了整个韩国的政治和社会生态。小小的牛肉问题何以将整个韩国社会搅得如此天翻地覆？事情还得从牛本身说起。


    “身土不二”保护“韩牛”
    在古代的朝鲜半岛，牛作为重要的生产工具，是禁止随意宰杀的。因此，牛肉曾经是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是韩国人最推崇和偏爱的肉类。韩国经济腾飞之后，牛肉消费量急剧上升，韩国本国生产的“韩牛”只能满足总需求的三分之一，其余都依赖进口。美国曾是韩国最大的牛肉进口来源国。


    2003年美国爆发疯牛病之后，韩国禁止美国牛肉进口，美国失去了海外第三大牛肉市场。而“韩牛”价格在政府补贴和市场需求推动下节节上升，目前已经上升到每公斤60美元左右，远远高于其它国家。
    韩国牛肉奇贵的同时，也使得韩国的牛农缺乏竞争力，在进口牛肉面前十分脆弱。在韩国，为了扶植本国农业，人们头脑中“身土不二”―――即韩国人要吃韩国本土农产品的观念根深蒂固。不少人担心美国牛肉的大量进口，将最终挤垮“韩牛”，对美国牛肉存在抵触情绪。


    触动敏感反美神经
    牛肉在韩国之所以如此引人瞩目，还与韩国人敏感的民族感情有关。


    美国出现疯牛病疫情之后，韩国人普遍认为美国牛肉不安全。但2006年韩美启动自由贸易谈判之后，美国将恢复牛肉进口作为一个重要条件提出。因此，当韩美在2007年4月达成双边自由贸易协定草案之后，不少人认为进口美国牛肉是美国强加给韩国的不平等条款。
    这下，牛肉与美国的霸权以及韩国人的反美情绪挂上了钩。在推动韩美国会批准这一协定生效的过程中，牛肉成了意想不到的障碍，卢武铉政府就没能跨过这道障碍。


    李明博政府上台后，将韩美战略同盟关系放到了外交政策的最优先地位。李明博于4月中旬启程访美，在他与布什会面前一天，韩美官员签署了进口美国牛肉的协议，久拖未决的自贸协定出现了一线转机。
    李明博没有想到的是，消息传到韩国国内，民众纷纷质疑进口美国牛肉的协议是李明博讨好美国的一个“大礼包”，反对之声不绝于耳。而随着协议内容的逐步披露，韩国民众发现韩国在进口美国牛肉的年龄和部位上几乎没有任何限制，这与邻国日本只允许进口20个月月龄以下的美国牛肉形成了鲜明对比。韩国民众批评韩美牛肉协定“出卖国家主权和尊严”，认为韩国牛肉进口标准有别于日本是难以接受的歧视性待遇。


    民众对政府的不信任和韩国社会隐藏的反美情绪被唤起。各种关于疯牛病的可怕传说也开始到处流传，令韩国消费者对美国牛肉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全感。在韩国，美国牛肉不仅仅是食品问题，还混杂着感情因素。这也是此后牛肉风波愈演愈烈，影响到整个韩国的原因之一。
    “童车游行”推波助澜


    “牛肉风波”爆发后，最先走向街头举行烛光集会的是属于“90后”的初中和高中生。
    这些稚气未脱的未成年人起初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但他们借助手机和网络等现代化通讯手段发起的抵制运动，却在很短的时间内扩散到各个阶层，迅速赢得了支持。在他们的带动下，“主管”餐桌的家庭主妇因为担心疯牛病威胁到自己家人，每天晚饭后推着婴儿车上街加入到抗议美国牛肉的集会中去，身边还常常伴随着她们的丈夫和更大点的孩子。


    到了5月下旬，首尔市中心的街道上，每天晚上9点过后，都会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普通家庭聚集起来举行抗议活动。这些家庭通常是吃完晚饭，收拾完家务后上街，与从补习班下课的中学生们汇合起来，打着不同的标语，边散步边游行，到12点前自动解散，形成了独特的“童车游行”景象。
    这支着装随意、携带着婴儿用品、神情淡定、边喊口号边聊天的“童车游行”队伍穿街走巷，不断吸引更多的路人加入，使得反对美国进口牛肉的集会成为韩国历史上第一次有如此众多主妇参加的全民运动。


    “搭车抗议”增加难度
    李明博上台后，在改革上急于求成，试图全面开花。他推行的公营企业私营化、大幅裁减公务员、降低教师退休金等改革措施遭到相关行业的抵制。“牛肉风波”爆发后，这些行业的工会团体纷纷加入抗议队伍，并提出自己的主张，使得牛肉风波日益复杂。


    这些因素，使得“牛肉风波”不再单纯是牛肉进口问题，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方方面面的政治势力，让牛肉风波不断扩大，也给问题的解决增添了难度。
    被称为“CEO型总统”的李明博在去年年底赢得了大选，韩国民众普遍对他的经济管理能力寄予厚望。但在全球性的能源和原材料价格上涨面前，李明博政府也未能使韩国摆脱通货膨胀的阴影，经济前景不容乐观。中低收入阶层对新政府未能兑现选举期间提出的扩大就业、提高收入、改善民生等承诺感到失望。要求增加工资的工会以及由于高油价而不堪重负的卡车司机工会在5、6月份也加入了反对牛肉进口的行列，这些“搭车”抗议使得牛肉风波更加复杂，给外界牛肉问题一发不可收拾的错觉。


    未能平衡三大矛盾
    “牛肉风波”持续发酵，更有其深层的社会原因，未能平衡地域矛盾、宗教矛盾和阶层矛盾这韩国三大社会矛盾就是其中之一。


    地域上，“岭南”庆尚道地区一贯支持右翼保守势力、“湖南”全罗道地区传统上支持左翼进步势力；宗教上，佛教、基督教、天主教三大宗教互相竞争；阶层上，富裕阶层与广大平民阶层有不同利益追求，在政府的税收、教育、房地产等政策上往往立场迥异。
    李明博政府上台后，起用了大批“志同道合”者担任高官，但他的用人标准派系色彩过于明显。他起用的高官被认为是代表了富裕阶层的利益，宗教上几乎是清一色的基督教，地域上又偏重于庆尚道地区，未能体现三大矛盾的平衡与制约，引起了其它阶层的不满。牛肉风波的爆发，为这些阶层表达他们的不满情绪提供了平台。


    强硬应对适得其反
    出身企业CEO的李明博在现代建设任职时，因为做事彻底得到了“推土机”的绰号。但李明博在展示他勇往直前、雷厉风行的CEO作风的同时，也暴露出疏于沟通、处理问题过于强硬的缺点。在民众发起抗议牛肉的集会之后，韩国政府依然在5月末宣布解除进口美国牛肉的禁令，使抗议活动升级。在抗议形成一定规模之后，政府曾试图以逮捕发起人、动用警察驱散人群、设立大型路障等方式平息事态，结果适得其反，引发更大规模的游行。结果警方又动用高压水枪对付游行者，造成多人受伤，激起部分示威者的暴力对抗，最终导致牛肉风波升级为百万人的大游行。


    原先的反对牛肉进口的烛光集会，随之逐步扩散为反对政府滥用暴力、要求李明博下台的政治集会。
    折射国民矛盾心态


    “牛肉风波”尚未结束，它给韩国社会带来的冲突和对立也远未平息。“牛肉风波”爆发后，以门户网站和网上论坛为代表的新媒体和以《朝鲜日报》等韩国三大报业集团为代表的传统媒体之间壁垒分明，针锋相对，成为本次“牛肉风波”的一大特点。
    但更令人看不懂的是美国牛肉上市后的销售情况。6月16日，美国牛肉开始在韩国市场销售。尽管当时街头的抗议活动如火如荼，但售价只有韩牛40%的美国牛肉一上市就销售一空，不少地方竟然还出现了排队买美国牛肉的现象。


    韩国人在美国牛肉面前的双重表现，在让人大跌眼镜的同时，也折射出韩国社会的多元性和韩国普通人的矛盾心态。在自尊心问题上不肯让步的韩国民众，在生活中也不乏与现实妥协的理性。轰轰烈烈的街头示威过后，韩国老百姓还得回家过日子。面对价格便宜的美国牛肉，“吃，还是不吃”，将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