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庄
文/王十月
打工走过许多地方,我最怀念南庄。
南庄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压抑的。这个工业陶瓷重镇,差不多百分之九十的厂都生产建筑用瓷砖。陶瓷厂是高污染的企业,踏上南庄的土地,耳朵里塞满了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一根根高大的烟囱争先恐后往外喷吐着青灰的烟,烟太多了,无法飘散,在天空堆积成厚厚的阴霾。整个南庄的天空和大地、工厂和河流都是灰褐色的,连树上也浮着一层厚厚灰,连打工者的衣服和脸色也是灰色的。
烈日当空,暴土扬尘。这就是南庄。
走进南庄,心里升起了一种本能的反感。悲哀地想,这就是我将要生活的地方,无论这个小镇是否接纳我,也无论我是否喜欢它,我都要把想办法把自己的身影像钉子一样钉入它的身体,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无声无息地走在南庄的大街上,我像一个灰色的影子飘浮在黑暗里,像一丝烟飘浮在梦中。
迎面走来两个治安员,身穿迷彩服,手提橡胶棒。我心里一惊,暗暗叫苦。迅速思考对策。手摸进口袋——从湖北到广州的火车票还在!身份证也在!心里平静了不少。
暂住证,身份证。治安甲说。
我刚来广东,这是我的车票。这是我的身份证。我忙把证件递过去。
治安接过我的车票和身份证,瞟了一眼,指着我的包说,打开看看。
放下包,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掏。掏到底下,就是书,一本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的《宋词鉴赏》,一本《围棋定式》,《围棋定式》后来弄丢了。书底下是两盒围棋。这两盒围棋,是我在家养猪最困难时候买回的,花了四十五块,磨砂的棋子,粒粒均称,黑子深沉,白子浑厚,没有劣质棋子的那种贼光,我很喜欢。棋买回家,被妻臭骂一通,说是栏里的猪都没钱买饲料喂了,还有心玩棋。我无语。自己和自己下棋,打发心中的无聊与郁闷。上广东,背包很沉,我决意要带上它。我知道,未来的生活,将会是枯燥的。生活可以枯燥,但我不能让心灵干涸。
这是什么?治安乙问。
打开棋盒,里面露出了圆润的白子,又打开了另一盒,露出了晶莹的黑子。
这是什么东西?是不是用来搞破坏的!治安乙抓起了一把棋子,瞪着我大声喝问。
治安甲笑着对治安乙说,这是围棋,我见过的。
谢天谢地,幸亏遇上了一个认识围棋的治安员,不然我的麻烦可大了。当时就想,南庄人民不错,雇来的治安员有文化。
南庄是我的幸运之地。在南庄的一年多,包括刚开始的那近一个月找工之旅,在我绝望时,在我悲伤时,在我迷茫时,在我无助时,总是有温暖不期而至,像火把,照亮我的孤独。
找工并不顺利。我到南庄,本是投奔在陶瓷厂当搬运的大哥,希望能通过他的介绍进厂当搬运工的,没想到大哥打工的厂很快就要搬到三水去了,厂里不招工。大哥也要跟着去三水。我于是去佛山找工,大哥的姨姐在佛山卖水果,大哥让我去找她,也许可以帮上忙。我找到了大哥的姨姐美芝。美芝在我们故乡是一个传奇,她十六岁时为了逃避自己不喜欢的婚姻,在婚前两天离家出走,其时尚在八十年代初,她的故事被当成了反面教材在乡村流传。这也成为了她的人生“污点”,以至于后来回到乡村找对象一直很艰难,也有人介绍对象,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想来在故乡媒婆们的眼中,一个问题女孩,是只能配上一个问题青年的。美芝离家出走时,家乡还没有听说过打工这个词。她逃到武汉,后来进了一所职校学习缝纫,并进了一家服装厂打工。可以这样说,她是我们那个乡,甚至那个小镇第一个出门打工的女孩,后来她就一直东漂西荡,开过的士,经营过餐馆,摆过小摊,夜市,甚至于经营过发廊,从陕西往佛山整车整车贩过水果。她从来没有在一个行当做足哪怕半年。她总是像风一样,武汉,深圳,佛山……到处流浪。渐渐地,她由一个十七八的少女流浪成了老姑娘,回家嫁人,生了个女儿,后来又风一样的离了婚。我从前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安份。村里人都说,如果她安份一点,早就是百万富姐了。这是实情。她一直在折腾自己。她在追寻着什么呢?多年以后,当我突然发现,我其实也是这样在折腾着自己的时候,当我发现我身边的很多打工者也是这样在折腾自己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她和我是一样的,我们的内心是茫然的,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追寻着什么。信每一个打工人,初出门时都对未来有过各式各样美妙的幻想,可是当我们走进城市,就迷失了方向,我们是一群没有方向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