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进厂啦
第三天,方便面还有半箱,我们实在吃不下了,看见了直恶心。那天早晨,黎正全说,不去找工作了。黎正全不去找工了,我也失去了信心。那个上午,我们就躺在烂尾楼里睡觉。我们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也不再说话。这样睡到下午一点多钟,我想不能再这样睡下去了,我要出去找工作。
黎正全还在睡,我独自走出了烂尾楼。南国的阳光,玻璃碴一样刺眼。我觉得两条腿有些软。离烂尾楼不远就是工业区。这个工业区,我已走过了无数遍了。可我还是不死心。走到信丰造漆厂的时候,我的眼前一亮,信丰造漆厂门口贴出了一张招工启示,用记号笔写着招调油师傅一名。黎正全是调油的,我没有做过调油师,但我学过美术,从前在时装厂也调过染料。我进去试工了。没想到,很顺利的见工成功。包吃包住,月薪六百。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烂尾楼的。我摇醒了黎正全说,黎正全,我进厂了。信丰造漆厂。当调油工。黎正全说你开玩笑吧。我说我不开玩笑,我回来来拿行李的。
黎正全呆了一会。站了起来,帮我拎着包,把我送到了信丰厂门口。
希望总在前方。只要你没有放弃,生活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替你打开另外的一扇门。当天晚上,我在信丰厂吃上了半个月来的第一顿米饭。我想起了我的好兄弟黎正全,不知他今夜在何方。吃完晚饭,我去烂尾楼找黎正全,他不在。可能出去找工作还没有回来。第二天,我又去找过黎正全,他也不在。大约是过了一个星期吧,黎正全坐着车来厂门口找我。见到我,一脸的笑。他在郁金香工艺品厂当上主管了。大约又过了一个月,黎正全又来看过我一次,说老板说话不算话,说好一个月开一千二的,结果才给他八百。黎正全说他和老板吵了一架,出厂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
进厂。出厂。进厂。又出厂。厂里的人想出来,厂外的人想进去。有人把来南方打工称之为南方寻梦。我觉得寻梦这个词太贴切了。一个“寻”字,一个“梦”字。就概括了我们的打工人生。我们不停地在寻找着,可是,我们寻找的,也仅仅是一个梦。
好在我们还有梦。
多年以后,我进了一家杂志社当打工记者。我专门去找了那间我和黎正全容身的烂尾楼。然而那里已是面貌全非。我找不到那幢楼所在的具体位置。我记得当时那幢楼前的一座小山,我记得楼后的那些河沟水塘,以及水塘边种植着的茂盛的香蕉树。而现在,河沟不在了,小山也不见了。我的青春记忆,失去了证据和凭依。只留下一些依稀的痛,在南国的风中游荡。(转至天涯社区 作者:王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