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纯粹是出于好心,觉得他们在家里穷呆着,还不如带出来一起赚钱。名义上带个工人进厂,厂里就给一百块钱,但算上带他们熟悉环境、吃喝的钱,也剩不了多少了。”该男子回忆,此后的一两年,有些“黑中介”发现了里面的盈利空间,开始伙同早年外出打工的凉山工人一起,成规模地带、运、送工人到珠三角各地,刚开始是想两头吃,但我们凉山穷人多,好多人交不起中介费,所以才发展成工头先垫付车费,再从工人工资里扣钱的“经营模式”。
该男子称,从四五年前开始,随着凉山居民跟外界的接触越来越多,不少人到了一定年龄,都已懂得自己出去打工了,旧有的带工工头渐渐失去了作用,于是工头们把目标转向不懂外面事又容易听话的小孩身上。“不止是我们美姑,昭觉、金阳、布托……到处都一样,越穷的地方越好骗。”
“其实工头每个月给小孩家里寄个三五百,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可惜现在这些工头确实太黑,甚至干脆把小孩卖给工厂了,就是他们把市场搞砸了。”该男子显得愤愤不平。
陪同记者采访的凉山学者朱晓锋老师也注意到了这种带童工的现象。朱老师是凉山喜德县人。他分析,带工的工头大多是当地人。他们一般是采用诱骗小孩父母的方法,比如说带小孩去成都砍树、喂马什么的,工作清闲一个月也有好几百块钱。“这边好多家庭一辈子都没到过县城,哪知道成都不需要到处砍树、喂马啊,很容易就答应了。”
“不过现在小孩家长也精了,经常要工头直接预付半年或者一年的工钱,那样工头的成本就大了好多,所以发展下来,就有些工头直接拐骗小孩。”朱老师补充说,工头往往趁着凉山新年期间回家,在赶场(相当于广东农村的赶集)的时候,碰到小孩就找就问。“他们衣服时髦,花钱又相对大方,小孩子缺乏辨别是非的能力,看到反差大,很容易被吸引”。
黑手伸向校园
(四开中学的一名历史老师正在体育场的水泥桌上上课,周围零星站着七八名中学生。历史老师说,这就是他们班上的所有学生了)
在马海曲布曾经就读(读四年级)的牛牛坝乡中心校,一名四年级女生对记者说,他们学校里差不多每个班都有五六个同学被骗出去打工,每年寒假都有,而且现在越来越多。
离牛牛坝乡20里开外的昭觉县四开片区中心校的沙马校长同样抱怨,“前年去年今年,打工的人数逐年上涨,年龄逐年下降,从原来的十五六岁,到现在的七八岁。”
一份尚未完全统计好的流失表显示,仅今年春节期间,该片区就有76名凉山小学生流失。其中42名学生已被确认外出打工,最小的年仅7岁。
据沙马校长介绍,带工现象在凉山非常普遍,中学校园尤其明显。他指着一墙之隔的四开中学说,平时真正上课的顶多也就一百多人,“有点劳动力的,都被工头带出去打工了。”此时,四开中学的一名历史老师正在体育场的水泥桌上上课,周围零星站着七八名中学生。历史老师说,这就是他们班上的所有学生了。
2007年12月,也正是这所中学校园21名学生被工头拐跑的消息震惊了自治州政府。据《凉山日报》报道,12月1至4日,该校阿约衣流、贾司日洛、曲木小花、尔古日求等21名在校生,相继遭当地招工人员的诱骗,趁周末放假之机,跟着招工人员跑了。家长们苦苦找寻,心急如焚。一位名叫贾司有前的学生家长在得知女儿出走的消息后,更是一时想不开,喝下剧毒农药,自杀身亡。
据当时的受骗学生阿约衣流回忆,从2007年11月30日开始,四开街上到处都在宣传招工,一些老板给学生们宣传读书没有用等等。老板说,这次招工是去沿海地区进电子厂,每月能有850块钱。同学们听后便有些心动,于是互相联络,与老板悄悄接触后,就决定跟老板走了。
现在,在四开中学校门外,个别学生家长为防止孩子出走,坐守校门口。马海曲布在屯地村小学读一到三年级时的老师马青华总是习惯紧紧锁住学校的大门,不让学校里仅有的180多名学生与外界,尤其是与疑似工头的人有过多的接触。
被改变了的民风
(约束力正在发生变化,原来享有最高话事权的家支长辈,现在逐渐被能给他们带来直接经济效益的工头所代替)
令人颇感觉震惊的是,和老师们的集体恼怒相比,不少童工的得以南下,在村子里甚至成为值得骄傲和高兴的事。
在昭觉、美姑等贫困地区,工头家庭的富裕是显而易见的。在当地多数村民仍住在山上破败平房时,他们已经在镇区的街道两旁建起了小洋楼。凉山一位文化学者称,在金钱的诱惑下,凉山人长期保持的家支(即汉族所说的“家族”),约束力正在发生变化,原来享有最高话事权的家支长辈,现在逐渐被能给他们带来直接经济效益的工头所代替。
昭觉县竹核乡村民朱新华(汉名)说,在当地很多人眼里,只要工头能够按时支付约定的工钱给家长,那便是好事。朱新华所认识的一些凉山家长,就是在孩子不情愿的情况下,将孩子送到工头手里的。
深圳市光明新区警方于2007年12月破获的一起小学生被骗打工案就是如此。这批来自凉山州金阳县依达乡中心小学的学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都表现出强烈的回家愿望,但父母却将他们“放心”地交给了工头。